【橹穆】观山不语


Chapter Text

01

穆祉丞以为自己幻听了。

这是他的第一反应。

他甚至为此感到一丝荒谬的可笑。

完了,冻傻了,边关的风沙还没把人吹死,先把自己等出癔症来了。

凛州夜里的风简直像是要吃人,在山谷间来回冲撞,那声音已经不能用“刮”来形容,简直是无数把锯子在耳边“锯”。

穆祉丞缩在这条狭窄的裂谷底部,把从那勒可汗身上扒下来的那件还带着血腥味的皮袍裹得更紧了些。

他不想穿死人的衣裳,晦气。

可更不想冻死在这里,那更晦气。

几个时辰前,他们夜袭了敌军大营。

夜袭很顺利,火矢如流星坠入敌营,喊杀声震破天际。

大获全胜!

这四个字从他带兵至今,从没有像今夜这般掷地有声。

可首领那勒可汗却逃跑了。

穆祉丞没有犹豫,自己骑马就追了出去,半路还解决了那勒可汗的亲卫,一刀割喉,对方甚至来不及格挡。

然后他追到了这座山脚下。

山势陡峭,马匹无法上行,他弃了马,徒步追上山。

挥出去的刀没有章法,没有招式,最后刀也钝了,两人扭打在一起,只剩下最野蛮的搏命,手底下的动作近乎本能,他们从一块岩石打到另一块岩石,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
然后,脚下一空。

他不知道是自己踩空了,还是对方踩空了,风在耳边尖啸,那一瞬间他甚至来不及害怕。

然后,就是一声沉闷的骨骼碎裂的钝响。

那勒可汗给他垫了背。

穆祉丞撑起身子,喘着粗气,发现自己掉进了一条狭窄的裂谷,月光从缝隙漏下来,他瞧见那勒可汗的后脑勺正正磕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,血缓缓洇开,在冰冷的石面上漫成一滩。

人已经没气了。

穆祉丞愣了愣,爬起来,活动了一下四肢,竟是一点伤都没受。

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具尸体,心情复杂。

……算了,总比躺在这儿的是自己强。

他开始打量四周,裂谷足有三四米深,四面都是近乎垂直的岩壁,他试着攀了几下,滑不留手,连个能借力的石缝都没有,最后只得作罢。

等救援吧。

他把那勒可汗身上的皮袍扒下来,抖了抖,披在自己肩上。有点难闻,可至少暖和。

时间变得黏稠,一分一秒都是煎熬。

穆祉丞开始胡思乱想。

想父亲的的咳疾多久才能痊愈,想大营那边收尾顺不顺利,想他们终于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。

想王橹杰。

那家伙肯定急坏了吧。

临出发前他抱自己那一下,手都是抖的,声音也抖,眼眶分明红了,却偏要忍着。穆祉丞看在眼里,用力揉揉他的头发,说“等我”。

跟着父亲多次前往边关,穆祉丞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永远不要轻易许下承诺。

边关的刀枪不长眼,没有什么是确定的,没有什么是留得住的。多少枯骨埋在了无人知晓的荒滩沙漠,多少誓言被风吹散连个回响都听不见。

所以他从不许诺。

穆祉丞一直觉得这很对,不承诺,就不欠谁。

可这次不一样。

他的小狗在等他。

他舍不得让小狗一直等。

02

真的太冷了,寒风从裂谷的缝隙灌下来,在穆祉丞周围来回打圈的荡,四周都是封死的石壁,冷风也出不去。

他把皮袍裹得更紧了些,脑袋靠在石壁上眼皮沉甸甸的。

不能睡。睡了会冻死。

可他真的太累了。

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,一下溺进海里,一下又浮出水面,如同一只北风吹的东倒西歪的风筝,随时都有可能断线。

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,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遥远而模糊,似乎在喊他的名字。

“……丞——!”

穆祉丞的睫毛动了动。

大概是听错了吧。

他想。

这鸟不拉屎的地方,哪会有人来。

“……穆祉丞!你在哪——!!”

那声音又传来,更大了一些,更清晰了一些,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喊。

穆祉丞猛地睁开眼。

王橹杰?!

他倏然坐直了身子,仰起头瞪着裂谷上方狭窄的夜空,满脸的不可置信。

可那分明就是王橹杰的声音。

不,不对,怎么可能?

这个时候,王橹杰应该在营地才对,那里安全,有人照应,他又是相府的公子,不会有人让他涉险。

“……穆祉丞!!”

那一声比前两声更大了,他甚至能听见那声音里的哭腔。

不是幻觉,不是癔症,不是他等傻了产生的妄念。

是真的。

是王橹杰!

他深吸一口气,仿佛把所有的力气都汇聚在喉咙里,一鼓作气放声大喊:“王橹杰!是你吗——!”

那呼声停下了,裂谷上方陷入了一片安静的死寂。

穆祉丞仰着头,脖子都酸了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谷口。风还在刮,呜呜咽咽灌进他衣领里,冻得他直打哆嗦。

怎么没声了?

他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

足有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人影从上方探出了头。

背着月光,穆祉丞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
但王橹杰能看见他。

月光照进去,正好洒在人仰起的脸上。

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,脸颊蹭着泥和血,头发有些乱,但眼睛依旧是记忆里那样圆圆亮亮的。

是穆祉丞。

是穆祉丞!

他还活着!

那一瞬间,王橹杰的膝盖忽然就软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了裂谷边缘的石面上,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,哗啦啦往外涌。

他跪在那里,一边哭一边抹眼泪:“哥……哥哥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
穆祉丞站在谷底,看着上方那个哭成泪人的身影,听着那断断续续委屈得不像话的呜咽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困在哪座山的哪条缝里。

王橹杰居然出现了。

见鬼了吧?

“王橹杰。”

穆祉丞想越觉得匪夷所思,他甚至顾不上王橹杰还在哭,真诚发问:“你怎么来的?你连个弓都拉不明白!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?!”

一个弓都拉不明白,箭都射不明白的人,怎么可能出现在大营几十里开外的河谷岩壁上?

神了。

兄弟,真的神了。

王橹杰跪在裂谷边缘,听见这话愣了两秒,哭得更凶了,哭得眼泪和鼻涕糊在一起,要多狼狈有多狼狈。

之前吸了太多卷着沙尘的冷风,导致王橹杰此刻的哭声都是喑哑的,时不时夹着几声咳嗽,和倒抽气时发出的哨音。

哭得有点难听。

穆祉丞就站在谷底,仰着头,听着那荒腔走板的哭声在裂谷里回荡了好久,直到哭声慢慢弱下去,变成偶尔的抽噎和吸鼻子的声音。

又过了一会儿,上方传来一道闷闷的,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:“哥哥……”

穆祉丞依旧仰着头:“嗯。”

“我是会骑马的。”

穆祉丞:“……”

沉默持续了好久,只剩下王橹杰抽抽嗒嗒的啜泣声。

“好吧。”穆祉丞张了张嘴,呼出的气体凝成白雾在空气中飘散,最后只吐出这两个字。

他忽然觉得眼眶热得发烫,鼻子酸酸的,心在颤抖。

太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。

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?其他人呢?你一个人来的吗?你怎么上来的?冷不冷?有没有磕着碰着?

这些话争先恐后,挤成一团,反倒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。

什么时辰了?

他不知道。

孤单的等待让时间变得无法估量,他盯着头顶那一道月光发呆,看到它一寸寸移动,才能稍微感觉到时间的流逝。

度秒如年。

而在他度过的这无数个“年”里,王橹杰一直在找他。

从大营出发,沿着他追敌的方向,一路追到这里。

戈壁那么大,河谷的风灌得那么狠,夜那么黑,他不知道王橹杰找了多久,不知道他是怎么辨认方向的。

如果没找到呢?

如果他的马没有停在山脚下,如果王橹杰没有看见,如果找错了方向,他就这样骑着马一路找下去,找到天亮,找到马再也跑不动,找到自己也分不清方向……

穆祉丞不敢继续想下去了。

但他可以确定,那样的结果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,是他一辈子都不可能释怀的。

心忽然酸得厉害,想伸手去捂,又觉得隔着皮肉够不着;可若是不管,偏偏呼吸间都能觉出那块酸涩的存在。

原来看在乎的人受苦,竟比自己受苦还要难熬些。

他的小狗。

他揣在兜里怕掉了,捧在掌心里怕化了,他最最最宝贝的小狗。

他以为他会乖乖地在原地等着,像以前每一次那样。

可小狗等不到的时候也会去找。

找不到,就继续找。

找不到,就永远不回头。

穆祉丞想起那些年,在边关见过的忠犬,主人战死沙场,它就不吃不喝,一直等到自己也倒下去。谁也赶不走,谁也劝不动。

仿佛它的命,就是和主人拴在一起的。

穆祉丞抬起手,用手背使劲蹭了一下眼睛,眼泪却越蹭越多,止都止不住。

他的小狗。

忠诚的,只会跟在他身后跑的小狗。

03

穆祉丞仰着头,忽然就笑了,眼睛弯弯,但脸在寒风里冻了太久,肌肉都僵了,那笑大概不怎么好看。

他朝上面喊:“王橹杰,你带绳索了吗?”

“我现在就想上去抱抱你。”

等不及了。真的等不及了。

他舍不得他的小狗一个人在上面哭,他想擦掉那张脸上的眼泪,他渴望肢体接触,渴望用一个紧得透不过气的拥抱,去温暖两颗彷徨了太久太久的心。

王橹杰听见了他的话,用力点了点头,将那捆一路背上山的绳索取下来,套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开始打结。

受伤的手臂止不住地抖,指尖冰凉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缠着绳索时留下血印子,可他咬牙忍着。

绳索垂了下来。

穆祉丞抓住那根绳子,试了试力道,深吸一口气,开始往上爬。攀爬并不容易,岩壁陡峭,落脚点稀疏,每一次上升都要用尽全身力气。

最后一点距离,王橹杰伸出手,用力拉了他一把。

他顺势翻身上来,膝盖跪在碎石上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
然后,他抬起头。

就那样愣住了。

王橹杰的脸就在他面前。

那张脸上全是泪。

那张他爱得不得了,看过无数次,亲过无数次的漂亮脸蛋,此刻被风沙刮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,眼泪干了又湿,湿了又干,在脸上留下纵横交错的痕迹。风沙刮过的伤口被眼泪一泡,又红又肿,有些地方还渗着血丝。眼睛也是肿的,眼眶周围一圈都是红的,嘴唇干裂,身上的皮裘不知在哪里刮破了,领口袖口全是泥和血,脏兮兮地裹在身上。

可他看着穆祉丞的眼睛里有光。

那光比天上的月亮还亮。

穆祉丞彻彻底底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他颤抖着手抓住王橹杰的胳膊,想借着月光好好看看他,可指尖刚一用力,王橹杰就蹙起眉头,轻轻地“嘶”了一声。

穆祉丞吓了一跳,立马松开劲儿,低头去看自己刚才摸过的地方。

月光下,他的手掌上全是血,是王橹杰的血。

“你怎么了?”穆祉丞的声音一下就变了调,又急又慌,“怎么这么多血?你受伤了?!”

他拉过王橹杰的手臂低头去看。

袖管上那道长长的裂口已经干涸发黑,可掀开布料,底下的伤口皮肉翻卷,还在往外渗着血珠。那道口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,看着吓人。

穆祉丞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。

他的手抖得厉害,虚虚托着那条受伤的胳膊,不敢用力,也不敢松开,心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溺毙。
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气息都乱了,“你怎么受伤了……怎么弄的……这么多血……”

王橹杰低头看着他,倒是比先前冷静了许多。

大概是因为终于找到了穆祉丞,大概是因为哭得太久,把眼泪都哭干了,哭累了。

可心终于踏实了。

很踏实,很满,像漂泊了一整夜的船,终于靠了岸。

他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,轻轻扶住穆祉丞的肩膀,那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“哥哥,没事的。我没事的。”

可穆祉丞听不进去。

他是穆祉丞捧在心尖尖上的人,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?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伤?

穆祉丞心疼得快要死了。是真的要死了。

那种疼从心口蔓延开来,堵住喉咙,堵得他无法呼吸。

“什么没事?”他哭得更凶了,“流了这么多血……你说没事……王橹杰你是不是傻……你是不是傻……”

他语无伦次,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知道眼泪止不住,心疼止不住。

王橹杰看着他这副模样,眼眶又有些发酸,可他没有再哭,只是轻轻晃了晃穆祉丞的肩膀,让他看着自己。

“哥哥。”他轻声道。

穆祉丞还在哭,王橹杰又晃了晃他,脸上浮起一个笑容,那笑容里有一种穆祉丞看不懂的情绪。

“不是哥哥说的吗?”

“男孩子磕磕碰碰,”王橹杰一字一顿,“留点疤才叫勋章。”

04

这句话有点耳熟。

穆祉丞愣了一下,泪眼模糊地看着王橹杰,下意识反问:“我什么时……”

话说到一半,卡住了。

一些很古早的记忆开闸放洪般涌进他的脑海里。

几年前的夏天。

昀州镇上有一户京城的人家来避暑,带了一个黑黑矮矮的小孩,特腼腆,特内向,不爱说话。有几个孩子欺负他,把他推下了草坡,抢了他的东西,是穆祉丞把这个小孩救上来的。

当时他着急往下爬,小腿被石头划了长长一道口子,血流了不少,吓得小孩一直哭。

他就是那个时候,笑着对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黑豆说:“男孩子磕磕碰碰,留点疤才叫勋章。”

后来呢?

后来那个小孩就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跑,像个小跟屁虫。他走到哪儿,他就跟到哪儿,也不怎么说话,就乖乖待着,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直看他。

他挺喜欢这个小跟班的,还替他狠狠揍了那个欺负人的坏小子一顿,把被抢走的玉佩抢了回来。

可是小孩太腼腆了,自始至终没说自己叫什么名字。

再后来,夏天结束了,小孩离开了昀州,之后再也没见过。

穆祉丞睁着哭得湿湿的圆眼睛,盯着王橹杰的脸。

他忽然想起,第一次在将军府见到王橹杰的时候,他就觉得那双眼睛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

他忽然想起,王橹杰看到他腿上那道疤时,欲说还休的神情。

“是你……?”穆祉丞懵懵地看着王橹杰,眼泪还挂在脸上。

变化真的好大。

那时候又矮又黑,现在比他高出一个头。

王橹杰眼睛肿肿的,一笑都要看不见了。

“哥哥,是我。”

穆祉丞的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
他抬起手,捧住王橹杰的脸,拇指颤抖着抚过他的眼角,抚过他嘴角那颗小小的痣。

他哭着,哭着,怎么也看不够:“原来是你……”他的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,“我的小跟屁虫……怎么是你呢……”

王橹杰笑着,温柔地一遍遍地重复:“是我,哥哥,是我。”

穆祉丞忽然想起什么,猛地低下头,去翻自己的衣襟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翻了好几下才把那个贴身收着的东西掏出来。

是那枚玉佩。

他抬起头,把玉佩举到王橹杰眼前,着急道:“这个玉佩!是……是……”

“是!是!”王橹杰拼命点头,“是你帮我抢回来的那个!”

穆祉丞又忽然想起,王橹杰说过:哥哥,从我第一次见到你,我就只想跟着你,围着你转。

原来对王橹杰来说,那个“第一次”是很多年前,昀州的那个夏天。

被遗忘的,尘封的,沉在时光河床底下的记忆碎片,一片一片拼凑起来,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。

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尾巴就是王橹杰。

从头到尾,都是王橹杰。

是早就种下的因,终于结出的果。

穆祉丞看着他,看着看着,渐渐回过一些味来。

“王橹杰……”

他颤抖着手,把那枚玉佩攥在掌心。

“你到底…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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