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纂四库全书,馆书局者十三年,一生精力,悉注于《四库提要》及《书目》中”。(鲁迅《中国小说史略》语)。
时《聊斋志异》风行逾百年,摹仿赞颂者众,独纪昀颇有微辞,盛时彦在《〈姑忘听之〉跋》中叙述纪氏的话说:
《聊斋志异》盛行一时,然才子之笔,非著书者之笔也。虞初以下天宝以上古书多佚矣。
其可见完帙者,刘敬叔《异苑》、陶潜《续搜神记》,小说类也;《飞外传》、《会真记》,传纪类也。
《太平广记》事以类聚,故可并收。今一书而兼二体,所未解也。小说既述见闻,即属叙事,不比剧场关目,随意装点……今燕昵之词,媟狎之态,细微曲折,摹绘如生,使出自言,似无此理,使出作者代言,则何从而闻见之,又所未解也。
《太平广记》内封
这里所说的“小说类也”,即我所说的笔记小说;其所云“传记类也”,即通常所谓的传奇小说。
又纪昀不仅对《聊斋志异》颇有微词,且独出机杼,撰小说集《阅微草堂笔记》,取法与蒲松龄传奇者途径殊异,“较之晋宋人书,则又过偏于论议。盖不安于仅为小说,更欲有益人心,即与晋宋志怪精神,自然违隔;且末流加厉,堕为报应因果之谈也。”
“惟纪昀本长文笔,多见秘书,又襟怀夷旷,故凡测鬼神之情状,发人间之幽微,托狐鬼以抒己见者,隽思妙语,时足解颐;间杂考辨,亦有灼见。
叙述多雍容淡雅,天趣盎然,故后来无人能夺其席,固非仅借位高望重以传者矣”。(鲁风《中国小说史略》)
从此,《阅微》与《聊斋》峙立,笔记与传奇殊途,作者或步武《聊斋》,或继踵《阅微》,或虽规步《聊斋》与《阅微》,而毕竟有所侧重。
《聊斋志异》虽弘扬唐宋传奇,而于六朝志怪亦有所承继,但其特色毕竟在前者,可谓中国传奇小说之集大成者。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直接模习六朝志怪,虽有变化,但可谓仍不出志怪轨范,亦可称为为笔记小说之殿军。
总之,从发展变化及其结果立论,将中国古代小说大别为笔记与传奇两类,乃是顺理成章的。
以此标准来类划中国古代文言小说,则明胡应麟的六类小说中,其志怪类(《搜神》、《述异》、《宣室》、《酉阳》)与杂录类(《语林》、《琐言》、《因话》)为笔记小说,其丛谈、辨订、箴规之类,纪晓岚固屏除于小说之外,可以不去管它,即放小说之中,亦为笔记无疑。
而胡氏之传奇类(《飞燕》、《太真》、《崔莺》、《霍玉》)则为传奇小说。
以此标准,则宋人《太平广记》、元人《说郛》,以及后世的《笔记小说大观》中所收之小说集与零篇小说,均可分为传奇与笔记二类,不待细说了。
《阅微草堂笔记》三秦出版社出版
关于笔记与传奇之关系,不外以下几种情况:
第一,同一异闻,有用笔记记之者,亦有以传奇体叙述的,如《聊斋》第十二卷之《偷桃》,南唐尉迟《中朝故事》中记之,明人王同轨记之于《耳谈》。
第二,由笔记而衍为传奇者,如《聊斋》卷一之《画皮》,似本于南朝宋刘敬叔之《异苑》卷三之徐桓故事。
第三,由传奇而简化为笔记者,如王士祯《池北偶谈》卷二十六《谈异七·小猎犬》,即本之《聊斋》卷四之《小猎犬》。
第四,由笔记而传奇,由传奇而笔记。上引《小猎犬》,《聊斋》本之宋洪迈《夷坚志》丁卷二《盛八总干》,《池北偶谈》又本之《聊斋》。
关于白话小说的分类。
对于白话小说,我主张将其先根据篇幅之长短或规模之巨细而分为短篇与长篇,不再列中篇之类。
短篇与长篇之中,再据内容分为若干小类。
短 篇
上引南宋耐得翁《都城纪胜·瓦舍众伎》条之小说包括烟粉、志怪、传奇、说公案四类,其说铁骑是否包括在小说类中,现代专家对此争议很大,王国维、胡怀琛、鲁迅、严敦易、孙楷第、赵景深等都认为耐得翁的小说中包括说铁骑儿。
不管耐得翁是否将说铁骑包括在小说中,我们现在分类,把说铁骑儿放在短篇小说类中则无可疑问。
宋末罗烨撰《醉翁谈录》是一本记载宋代“说话”伎艺和“说话”资料的专书,其中关于说话类目有如下九类:
一、志怪;二、烟粉;三、传奇;四、公案;五、朴刀;六、杆棒;七、神仙;八、妖术;九、其他。
耐得翁在其另一著作《古杭梦游录》中说:“说公案,皆是博拳捉刀杆棒发迹变泰之事”,而在上引《都城纪胜·瓦舍众伎》条中则说:“说公案皆是博拳杆棒及发迹变泰之事”。
吴自牧《梦梁录》承袭其说,云:“且小说名银字儿,如烟粉、灵怪、传奇、公案,朴刀杆棒发踪变泰之事。”
可见罗烨《醉翁谈录》中的“朴刀”、“杆棒”类可归之于耐得翁氏的“说公案”一类之中。
而就其所录“神仙”“妖术”二类的篇目而言,前者有的近于传奇,有的近于灵怪;而后者则近于灵怪。
因之,“神仙”“妖术”两类可以保留其类目,亦可归之于耐得翁氏的各类之中。
至于《醉翁谈录》中的“其他类”,就其篇目而言,则近于耐氏的说铁骑儿,而以讲述历史故事的为多。而且耐氏原云“讲史书讲说前代书文传兴废争战之事。
最畏小说人,盖小说者能以一朝一代故事顷刻间提破”,则小说中当有专门讲述历史故事的,但又与长篇或专门之讲史不同。
准乎此,则宋之市人小说,主要类目应是烟粉、灵怪、传奇、公案、说铁骑儿,现分别加以简要之介绍。
《新编醉翁谈录》内页
烟粉——讲烟花粉黛,人鬼幽期的故事。
如《京本通俗小说》中的《碾玉观音》、《古今小说》中的《杨思温燕山逢故人》、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钱舍人题诗燕子楼》、《金明池吴清逢爱爱》等。
灵怪——讲神仙妖术的故事。
如《清平山堂话本》中的《陈巡检梅岭失妻记》、《古今小说》中的《张古老种瓜娶文女》、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崔衙内白鹞招妖》、《醒世恒言》中的《郑节使立功神臂弓》等。
传奇——讲人世间悲欢离合的奇闻轶事。
如《清平山堂话本》中的《风月瑞仙亭》、《熊龙峰四种小说》中的《张生彩鸾灯传》、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宿香亭张浩遇莺莺》等。
公案——讲摘奸发复和朴刀杆棒发迹变泰的故事。
如《警世通言》中的《三现身包龙图断冤》和《万秀娘仇报山亭儿》、《清平山堂话本》中的《杨温拦路虎传》等。——胡士莹《话本小说概论》
铁骑儿则是专门讲说宋代的战争,以民族战争中的英雄为主体,而不是以一朝一代的兴废为主体。
如《狄青》、《杨家将》、《中兴名将传》(《张、韩、刘、岳》)以及参加抗辽抗金的各义兵,直至农民起义的队伍。(以上见胡士莹《话本小说概论》。
我以为说铁骑儿未必仅限于宋代的战争,《醉翁谈录》中所录“其他”类近于说铁骑儿,其中有《刘项争雄》、《孙庞斗志》、《晋、宋、齐、梁》、《三国志》等。
另外,宋人话本中的说经及说参请,特别是前者,中间有些关于佛教的故事,以及佛教信徒的故事,亦应视作小说。
唐人话本《庐山远公话》今有两个写本:一为《敦煌变文集》所载的2073号,一为《大正藏新修大藏经》卷85所载的《惠远外传》,即为此类小说。
唐《大唐三藏取经诗话》,宋元均有刊本,当亦为当时说经人的底本。
《五戒禅师私红莲记》、《明悟禅师赶五戒》、《花灯轿莲女成佛记》等均是有关佛教的故事,是典型的小说。
《话本小说概论》胡士莹 著
长篇小说
长篇小说虽然首先导源于宋元讲史,宋人已有《大宋宣和遗事》(今存本当为宋人旧编元人刊印本),元人编刊者《全相平话武王伐纣书》、《全相平话乐毅图齐七国春秋后集》、《全相秦并六国平话》、《全相平话前汉书续集》、《新全相三国志平话》、《吴越春秋连象平话》、《薛仁贵征辽事略》等,都已经具备了长篇小说的规模,但还都不够成熟。
加工编撰《三国志演义》和《水浒传》的罗贯中、施耐庵虽云是元末明初人,但我们现在所见到的似不是其本来面目,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真正成熟时期实际是明代中叶。
从明中叶到中后叶,中国古典长篇小说出现了所谓的“四大奇书”:《三国志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补》、《金瓶梅词话》。
这也正是此一时期中国古典长篇小说最有代表性的四大类的代表作。
讲史小说:《三国志演义》;英雄传奇;《水浒传》;神魔小说:《西游记》;人情小说;《金瓶梅词话》。
学术界把《三国志演义》、《水浒传》、《西游记》称为“世代累积型的集体创作”,即此三书是在民间传说、民间演唱的集体创作的基础之上,再经由文人加工写定。
《金瓶梅词话》的创作是“世代累积型的集体创作”,还是文人个人创作,目前学术界争论很大,这里不去详说。
这里要探讨的不是这些长篇小说的成书过程,而是这些长篇小说与以往的小说,特别是市人小说或民间说唱之间在内容上的关系。
《三国志演义》主要是由宋元讲唱文学中的讲史发展丰富,而最后由文人加工成书的,元刊本《新全相三国志平话》是罗贯中创作《三国志通俗演义》的主要蓝本之一。
《水浒传》则是讲史、说公案、说铁骑儿融汇合流的产物。它以讲史中的《大宋宣和遗事》为主要框架,而以说公案中的朴刀、杆棒为主要故事来源,又将说铁骑儿融入其中。
《西游记》则是宋元说唱中的灵怪与说经故事合流的产物。
当然以上三书也都曾将戏曲中的材料吸收进去。
《金瓶梅词话》就其内容而言,它虽以《水浒传》中第23—26回中的故事为全书的大的框架,但其与宋元说唱中的传奇则关系更为密切,而其主要故事则是文人创作。
明中后叶成书的这四大奇书,为后世的长篇小说创作树立了典范;后世的长篇小说大都与四大奇书有这样那样的关系。
中国古代长篇小说的类型除了讲史、英雄传奇、神魔、人情这四大类之外,还有长篇讽刺小说一类。
关于讽刺小说的源流及演进,鲁迅先生在《中国小说史略》中说得十分简要而明确。
寓讥弹于稗史者,晋唐已有,而明为盛,尤在人情小说中。然此类小说,大抵设一庸人,极形其陋劣之态,借以衬托俊士,显其才华,故往往大不近情,其用才比于“打诨”。
若较胜之作,描写时亦刻深,讥刺之切,或逾锋刃,而《西游补》之外,每似集中于一人或一家,则又疑私怀怨毒,乃逞恶言,非于世事有不平,因抽毫而抨击矣。
《西游补》董 说 著
其近于呵斥全群者,则有《钟馗捉鬼传》十回,疑尚是明人作,取诸色人,比之群鬼,一一抉剔,发其隐情,然词意浅露,已同漫骂,所谓“婉曲”,实非所知。
迨吴敬梓《儒林外史》出,乃秉持公心,指摘时弊,机锋所向,尤在士林;其文又戚而能谐,婉而多讽: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。
此后中国古代长篇小说基本上是讲史、英雄传奇、神魔、人情、讽刺这五大类的演变的产物。
《说岳全传》的嫡祖是说铁骑儿,但此时已合并于讲史之中,所以该书受讲史的《三国志演义》影响不少。
《隋唐演义》、《说唐全传》,乃至二十四史通俗演义,基本上是受《三国志演义》的影响。
《绿野仙踪》是神魔与人情之杂揉;《济公传》也大体是同一路数。神魔小说已到末路。
人情小说,则明末清初有《玉娇梨》、《平山冷燕》、《好逑传》、《铁花仙史》之才子佳人小说,有《肉蒲团》之类的艳情或淫诲小说,清初有《醒世姻缘传》,后到乾隆年间的《红楼梦》而达于颠峰。
清之侠义小说如《三侠五义》,公案小说如《彭公案》、《施公案》等正是源于《水浒》而缘民心已不通于《水浒》的产物。
清之狭邪小说,如陈森《品花宝鉴》,魏秀仁《花月痕》,俞达《青楼梦》,韩子云《海上花列传》乃至更后的《九尾龟》,其源为人情小说,直接源头则是明末之艳情及才子佳人小说。
近代李宝嘉《官场显形记》、吴沃尧《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》、刘鹗《老残游记》、曾朴《孽海花》等谴责小说则本之于讽刺小说《儒林外史》,最后由谴责而堕落为谤书及黑幕小说。
中国古代小说可以说走到了它的尽头,其复苏与新的崛起则是“五四”运动之后的事情了。
《中国古代小说概论》叶桂桐 著
文章作者单位:山东外事职业大学
本文获授权发表,本文选自叶桂桐著《中国古代小说概论》,台湾文津出版社,1998年10月版。转发请注明出处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